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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回农村

我要回农村


我高中毕业那会,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。彼时,城乡天差地别,对于农村孩子,“跃龙门”实际是“跃农门”,离开农村,是他们的最优选择。我却突发异想,要回农村。

我要回农村,不是城市套路深。


01

1988年7月底,家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——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三国的畜牧专家,他们来考察宁乡花猪。

我家不是养猪大户,选择我家的原因,是父亲在乡镇兽医站工作,而陪同来的是县畜牧局的干部。

此时正是一年中气温最高的时节,专家在低矮的猪圈中呆了几分钟便大汗淋漓。澳大利亚的专家叽里呱啦说了一通,翻译先是尴尬,然后也叽里呱啦说了一通。

专家耸了耸肩,两手一摊,有些夸张道:oh my God! 

我问翻译,他们交流的是什么。翻译说,专家问“空调装在什么地方?”

“猪圈装空调?!”我反问。

“是的,他们国家是工厂化养殖,猪住楼房,吹空调。”

我顿时懵了。一年前,我家才通上电,此前,照明用煤油灯,家用电器只有手电筒。空调是什么东东?不知道,没用过,也没见过,但知道它是个高档东东,可以给人带来享受。不是说资本主义国家腐朽、没落,要消亡了吗?难道他们的猪比我们人过的还好?

8月底开学,便是高三,教室后面的黑板变成了一个高考倒计时钟。学习气氛顿时紧张浓烈了很多,励志读书的故事比比皆是。

但我似乎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,我不关注数理化,我的兴趣点是国外的“三农”。从“参考消息”获得一些碎片化信息,美国农民只占总人口的1%,一个农民可以生产500吨粮食,可以饲养上万头猪……

而我们国家,农民占了总人口的80%,一个农民只能耕种四五亩田,一个农村家庭,也就喂两三头猪……

感觉越来越魔幻,不对比是不可能的,一对比,容易产生自卑,自卑容易生偏执、偏执之后便有了宏大的想法——我要回农村,他们可以的我们也可以。

这个念头迅速燃烧,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思高考。次年5月6日,高中毕业考试一结束,我打点行装回家。班主任先是安排同学做工作,后亲自做工作,无奈我已经决定,不能改变。


02

毕业于长沙农校畜牧兽医专业的父亲,对我的决定,表现了少有的淡定。他毕业时遇上文革,按照当年“社来社去”的政策,回老家乡镇当了一名兽医,他是我们乡镇唯一的科班出身的兽医,技术绝对一流。

此前,父亲便有传授衣钵的想法,只是我不以为然。此番回来,不知父亲是否窃喜。

从此,父亲出诊便是两个人,两辆自行车,我背药箱跟在他后面——虽然没有拜师仪式,我事实上成了他的徒弟。

兽医和人医的区别之一,人医一般是坐等,而兽医,基本上是上门。所以,父亲的时间基本上是在出诊。

家里准备了一块小黑板,来人会将村、组、姓名及生病牲畜的基本情况写上。早餐前,我已经根据挂号的情况准备一天可能要用到的药和器材。药箱装不下时,还会要另外准备一个袋子。

为了能多跑几家,我家早餐很早,往往七点多便出发了。父亲在当地工作二十来年了,知道每家每户的位置,会计划一天的线路,尽量不走弯路。所以效率很高,一天能跑七八家,甚至十多家。

很多时候,计划赶不上变化,主要是“截胡”的比较多。因为牲畜病急或病重,有的人会根据出诊路线追过来,所以晚上九点、十点下班是家常便饭,甚至睡了后又被叫醒出诊。

当年,改革开放没多久,农民家底尚薄,猪、牛等牲畜算农民的大宗资产,不能懈怠,父亲基本上是有求必应。

父亲对我这个徒弟应该比较满意,虽然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,但对比之前他带过的几个徒弟,父亲对我放手的程度,我明显感觉到了。

不到一个月,我便开始单飞,先是他诊疗过、需要再打针或者再喂药的,接着便是病症明显、治疗比较简单的,再后来,病症虽然复杂,他分析指导后,我也会单独出诊。

父亲对自己技术非常自信,所以很难放心别人代劳,而且他责任心特强,生怕客户非议。如果不是对我有十足信心,他绝对不会让我单飞。

但我并不“稳重”,有时还自作主张。有一回,我单飞,给一头母猪打针,这头母猪已经治疗两次了,父亲安排我依据前面的处方用药。前两次都是400万单位的青霉素,我稀释青霉素时,突然想到“耐药性”,不动声色加了100万单位的剂量。

晚上回家,向父亲报告,父亲似乎很高兴,肯定我的“耐药性”考虑,还告诉我现在药的剂量可能不足,特别是兽药,所以适当加大剂量是对的。

后来我便更加大胆,效果都还好,只是有一回,差点出大状况。

有一天晚上,我被人请去,给他家牛看病。牛病得很厉害,已经站不起来了,躺在牛栏里,头也抬不起来。

我诊断后,决定给它打针。给猪打针,无须捆绑,趁其不备,眼明手快就打完了。但牛,一定要捆绑的,牛的皮肤敏感,而且力气大。

但他家里只有一个人,晚上也不方便叫其他人,我仗着年轻气力足,决定冒一回险。

我左手压着牛角,右手拿注射器,谁想针头才接触牛颈部皮肤,牛应激性的扬头,我一百四十多斤的躯体便被它抛到半空。

当我重重的落在牛栏里时,注射器已经不知去了何方,幸亏牛栏里垫着草,不然受伤是一定的,只是牛粪很不友好。

学兽医最难的是去势(阉割、结扎),父亲最拿手的就是去势,最头疼的是教徒弟去势,难教难学,一不小心,被去势对象会感染,甚至死亡。

父亲是个讲究人,他知道谁都不愿拿自家牲畜上教学课,为教我,他专门买了一头百来斤重的草猪(雌性猪)给我当教具。

之前观摩已经无数次了,技术、要点、注意事项也了然于心。在父亲指导下,我用手术刀切开猪腹部皮肤,手术刀是特制的,切口只容得下一根手指。

我用右手食指伸入猪的腹腔,父亲已经告诉我猪的肠子和卵巢的细微区别,食指感受到卵巢后,轻轻的用指尖绕住,然后左手帮忙,将手术刀的另一头沿着食指伸进去。另一头专门设计了弯钩,用弯钩将卵巢勾住,轻轻带出体外,换左手捏住,右手拿手术刀割断,再将连接卵巢的那些物件送回腹腔。无需消炎,甚至无需缝合,手术就算完成。

手术最难的是凭手指感觉区分肠子和卵巢,这两个东东,手感似乎是一样的,如果搞错了,很可能手术失败,一条猪命没有了。而且开孔越小,手术时间越短,猪的创伤越小,效果越好。父亲完成上述动作行云流水,堪称艺术,整套动作下来只需一分多钟。

那次,我虽然有些笨拙,三五分钟也完成了。父亲在一旁笑笑说“去势,这个还是有天赋的。”

父亲还说,学会了去势,兽医便算学到家了。

找父亲的人实在太多,忙不过来,父亲总是会要推掉一些业务,有人便说:“您实在忙不过来,要小喻师傅来吧。”当然,也许是冲收费来的,父亲的诊金一点五元,我只收一元。

我单飞的机会越来越多,也习惯别人叫“喻师傅”,当然,和父亲同场时,我是“小喻师傅”。

在家家户户都养猪养牛的年代,当一名乡村兽医也不是不好,凭技术吃饭,受人尊重,关键是收入高。

我特意计算了父亲一个月的收入——1767元。同时期,大学毕业分到中学教书的老师,月收入才80多元。兽医,名声虽然没老师好听,但性价比极高。

父亲已经开始为我做设计,他准备提前退休,让我顶他的职,去兽医站工作,吃国家粮,他甚至还在找机会送我去他的母校进修……


03

八十年代的农村,有两个时髦词——“专业户”、“万元户”,专业户不一定是万元户,但万元户基本是专业户。

当年的专业户主要是养猪,一家养几十头甚至上百头,一年收入上万元。

我想回农村,兽医并不是我的目标。我想当专业户,养猪,只不过这个猪和农民养的不一样,它学名叫豚鼠,我们叫它荷兰猪,一种类似兔子的小动物,可以食用,因其形体可爱,很多人将其当宠物养。

我选中它,并不是因它可爱,或者是可以食用。我查了资料,它可以当“小白鼠”用。

我的体育老师雷汉文老师家便养了很多荷兰猪,雷老师并没有开发它的“小白鼠”用途。但有人需要时,他也会出售,一雌一雄可以卖到七八十元。

我想养,但没钱,我便提出合作,我出场地、人员,雷老师提供种苗、技术……

协议很快达成,和我一同回农村的,便还有雷老师家的三十多只荷兰猪。

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安顿这些小动物,父亲给了很大的支持,专门清理了一间房子,我用砖头隔成幼猪、成猪、产子等几个区域,它们便有了新家。

荷兰猪是食草动物,和兔子的食物差不多,野草、菜叶都可以。我给它们的食物是野草。

白天要出诊,所以为荷兰猪准备食物只能在早晨,天没亮便要起床,外出打野草。

荷兰猪个体虽然比较小,大的都不到一公斤,但食量并不小,可以一天不停地吃食,是边吃边排的那种。所以即便是最初的三十多只,也要为它们准备一篓草(四五十斤)。

荷兰猪的种群数量发展很快,基本上两个月繁殖一胎,一胎三五只,三个月不到,种群数量变成了近200只。

这个时候我变得很吃力,早晨打的草远远不够,有时回来很晚,荷兰猪一看见我,小嘴便不停空嚼。晚上十点以后,打着手电筒去打草的记忆,不知有多少次。

这种小动物是野生驯化的,很少有疾病,但有天敌。有几天,我发现小的荷兰猪莫名其妙减少,我观察了两个晚上,发现一条一米多长的菜花蛇深夜从窗户外爬进来,径直爬到小荷兰猪圈内,张口便吞……

我为荷兰猪报仇了,它把它们当成美食,我也把它当成了美食。

我开始主动联系制药厂,“小白鼠”是他们的必须品——每一批药生产出来,都要用到小白鼠。

长沙、湘潭的制药厂都成了我的业务单位,规格是100-150克,单价15元。幼子出生后一个月左右可以出售。

这项业务让我有了美好的憧憬,“小白鼠”需求量大,我和小伙伴有沟通,准备和他们合作,我出种苗、出技术,他们负责饲养,所有“小白鼠”我负责回收,5元一只……

哈哈哈,我成了中间商,要赚差价啦。


04

八十年代初,农村分田到户,我家分了五亩,父亲边做兽医边种田。我回来,主动把种田的任务接过来。我便有了一个新的身份——农民。

因为生在农村,长在农村,我早早已涉足农活。春种、双抢、秋收,年年都干——农村学校,春种、秋收都会专门放假。只是之前是帮衬,现在要主导。

我第一次以“责任者”的心态站在自家田埂时,禾苗在田里生长才十多天。

农民大抵会把耕种分成育秧、插秧、中耕、收割四个阶段,目前处于“中耕”。

“中耕”,顾名思义就是中期的耕种,水稻在我们当地生长周期大约三个月,插秧和收割只有几天,其它都是中耕,中耕的内容多了去了,踩田、施肥、治虫、开沟、除稗草都是。

从此,有农活时,父亲一个人出诊,我留在家干农活。

父亲是很好的兽医,种田也是一把好手,农活干的精致。虽然我一再声明都会,但他还要示范一下,看我做一会才放心。

从小就能背诵《悯农》,知道农民很辛苦,但真切感受,还是这个时期。 

烈日下,我背四十多斤重的喷雾器,穿上厚厚的衣服,在禾苗过膝的泥巴里深一脚、浅一脚的走着,左手不停的压喷雾器手柄,右手拿喷雾杆对着禾苗喷雾,眼睛则不敢半点懈怠,生怕遗漏……

“双抢”时,往往是天没亮就要起床,扯秧、割禾,干两小时再吃早餐,白天,气温经常是38、39甚至40度,插田、扮禾没有半分懈怠,晚上还要收谷子……

写这些文字时,似乎正站在田埂上,眼前是青青壮壮的禾苗、是金黄金黄的稻穗、是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我们,当然还有我收工后狼狈的样子:流了无数的汗,盐分流失太多,不得不直接喝淡盐水补充;虽然很饿,但饭吃不下去,干呕不止;也不想洗澡,站立的气力都没有——真的累到了浑身抽筋状态。

因为是在水田里耕作,被蚂蟥叮咬,是家常便饭。蚂蟥这种软软的、滑滑的小动物,是嗜血狂,只要人下水,它会闻水而动,精准找到你,用它独特的吸盘吸住你表皮,先释放麻醉剂,让你没有感觉,然后拼命的吸血。等你发现时,它往往已经吸得圆圆滚滚,而此时,你才会感觉奇痒无比。

记忆中,我一天最多被十来条蚂蟥光顾,到了晚上,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擦酒精消毒止痒。蚂蟥之苦,相信是每个农民无法磨灭的记忆。

用古老、传统的方式干农活,特别是“双抢”,对人,无异于一场炼狱,但我认为它是我的“成人礼”。

我可以非常自豪的宣布,种田的全流程,我只有犁田、耙田这两个活不会,其它我都拿得起、放得下。

不是这两个活学不会,是我不准备学,牛耕田,效率太低,在中国几千年了,该改进了。我已经了解,耕田机在平原地方逐步取代了牛,下一步,我会买耕田机的。

我和父亲提议过,种田太累,没有性价比,不种了。父亲不肯,说,种田是农民之根本。

我当农民的日子,正是传统耕作尾声,之后一步一步实现的机械化耕作,让种田变得越来越轻松,字典里“农民”二字的内涵越来越少。这段文字,算是对传统耕作的纪念吧。


05

我所在的村民小组,和我同一年出生的小孩有五个。我“修理地球”时,他们几个都考上大学、中专。

某天,我正单膝跪在地上、埋头捆草,有人叫我,我微微抬头,看到的是一双穿凉鞋丝袜的脚。

老家的夏天,农人永远是光脚穿拖鞋的,凉鞋丝袜属于城里人。和我打招呼的是我的同年,他考上了大学,跃过“农门”了,是准城里人,现在回农村,是度假。

我心被电击了一下。当晚,我对父亲说,我要去读书,复读,明年高考。

见父亲犹豫,我自己加了条件:一年,就一年。

自我评价,虽然经常冲动,但这个决定,并不是冲动作出,和凉鞋丝袜最多两毛钱关系。

我在农村的这段时间,外人看来,一切都好,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,父亲添了个好帮手,家族正在兴旺发达的路上狂飙……

但我并不爽,越来越不爽,我带着美好愿景回来的,我要建设几百亩的农场,要农业机械化,要种植养殖结合,要种养加工销售一条龙……

但现实是:分田到户还不到十年,田是每家每户的命根子,你租他的田都不行。农场是外来词,农民听不懂。你和他们谈耕田机、收割机,他们觉得你异想天开,只是想偷懒而已,牛耕田,就是天经地义……

农村也是文化的荒漠,特别是晚上的时间,非常难熬,农村人晚上几乎都是东家进西家出,坐在一起,无所事事,闲聊八卦,打发时光。我不想这样,我不想我的将来,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。

……

我希望按我自己设计的方式活着,需要更大的空间。父亲很开明,感谢父亲。

农场梦,我一直惦记着,第一次出国,我选择了澳大利亚,去看他们住楼房、吹空调的猪。美国、加拿大我也去了,重点看了他们的农场。

二十年后,在我曾经耕种的土地上,建起了我的帝国——一个几百亩的农场,为情怀买了一个八位数的单。这个事,我还会专门具文记录的。

这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段经历,让我学会了吃苦。后来经历很多挫折,遭受很多苦难,我都能坦然面对,因为,我把苦难底线调得很高。

我做律师,靠实力说话、凭业绩示人的行事风格,其实就是父亲凭技术安身立命的再现。

我懂得了底层老百姓的苦,更能悯天怜人,后来做慈善,其实就是对这段经历的弥补与救赎。

至今我都不敢浪费粮食,丝毫不敢……




作者简介:喻国强,足球外围平台_中国体育彩票-【投注官网】:体育系1994届校友湖南省长沙市人,长沙市人民代表大会第十三届、十四届人大代表,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长沙市委会常委,湖南强晟律师事务所主任,湖南省红十字会理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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